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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红楼淫梦(1-64)》 作者:巧77 [连载中 第64章 忠勇晴雯误失贾玉 贤敏探春痛抚甄玉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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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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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范围: 第64章 忠勇晴雯误失贾玉 贤敏探春痛抚甄玉
文章作者: 巧7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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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忠勇晴雯误失贾玉 贤敏探春痛抚甄玉

  日影西斜,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。
  晴雯觉得脖颈有些酸痛,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她放下绷子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起身走到窗前,想透透气,也顺便看看柳湘莲回来了没有。
  推开窗,一阵江风夹杂着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  客栈的位置离码头不远,从二楼的窗口望去,恰好能看见远处江边的一处官用码头。此刻,那里正是一片肃穆的缟素。
  一支庞大的出殡队伍,正浩浩荡荡地登上几艘巨大的官船。
  即便隔着这么远,晴雯也能感受到那队伍的威严与哀荣。
  白色的旌旗遮天蔽日,纸钱漫天飞舞,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。
  送葬的人群穿着整齐的孝服,即便是在这乱世的渡口,也无人敢在那队伍前造次,周围的百姓和难民都被官兵驱赶到了远处。
  船头上,几面巨大的招魂幡迎风招展,上面写着斗大的黑字。
  晴雯虽然识字不多,但跟在宝玉身边多年,耳濡目染,多少也认得几个。
  那幡上的字,随着江风飘荡,忽卷忽舒。
  “……荣国……”
  “……太夫人……”
  晴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蛇,瞬间缠上了她的脊背。
  这阵仗……这排场……还有那熟悉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……
  就在这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  柳湘莲大步走了进来。
  他今日似乎收获颇丰,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轻松的神色。
  但当他看到站在窗边、脸色有些发白的晴雯时,神色一凛。
  “怎么站在风口上?仔细着凉。”他放下东西,走过来想关窗。
  但他顺着晴雯的目光往外一看,也看到了那支即将起锚的船队。他的动作顿住了,脸色微微一变。
  “那是……谁家的?”晴雯的手死死扣住窗框,指节发白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  柳湘莲犹豫了一下。
  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听清楚了。
  那是官船,是国公的诰命夫人殁了,家属扶灵南归。
  他之所以这么早回来,一来是为了躲避可能随船而来的官差,毕竟他做过没本钱的买卖,怕被认出来,二来……他本不想让晴雯知道,怕她触景伤情,或者……怕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。
  但看着晴雯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,他知道瞒不住了。
  “听码头上的人说……”柳湘莲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,“那是敕造荣国府,世袭一等爵威烈将军贾代善的夫人史太君的灵柩。”
  “老……老祖宗?!”
  晴雯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五雷轰顶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。
  贾母……那个慈眉善目、最是疼爱宝玉、也曾夸过她“生得好、针线好”的老祖宗……死了?
  这不仅仅意味着一个老人的离世。
  对于贾府的丫鬟来说,贾母就是天,是那座大观园最后的庇护伞。
  老祖宗没了,那贾府……宝玉……岂不是天塌了?
  “宝玉……宝玉一定也在船上!哪怕不在,老爷也在!我……我要去问问!”
  晴雯像是疯了一样,猛地推开柳湘莲,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冲去。
  “晴雯!你疯了!”柳湘莲大惊,一把没拉住。
  晴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体的残缺、什么世道的险恶?
 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是贾家的船!
  那是能带她回到宝玉身边、回到那个虽然破碎但依然是“家”的地方的船!
  她冲出房门,冲下楼梯,不顾客栈掌柜诧异的目光,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街道。
  “晴雯!”柳湘莲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  街道上人来人往,晴雯跑得急,又因为身体虚弱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,赤着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,却感觉不到疼。
  “等等……等等我……”她嘶哑地喊着,声音被风吹散。
 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边缘时,一切都晚了。
  那一排宏伟的官船,已经起锚离岸。
  巨大的白帆在江风中鼓起,像一片片沉重的云,载着逝者和生者的哀愁,缓缓驶向江心。
  漫天的纸钱还在飘落,有的落在了水里,打着旋儿沉下去;有的落在了晴雯的肩头,像是一只冰凉的手。
  “呜——”沉闷的号角声响起,船队渐行渐远,只留下滚滚长江东逝水。
  “不……别走……带上我……”
  晴雯绝望地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远去的船影,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。
  她双腿一软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瘫软在满是泥泞和纸钱的地上。
  “宝玉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泪水决堤而出。她离他那么近,只差一步,只差这一步啊!这一步,便是天涯海角,便是生死两茫茫。
 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  柳湘莲追了上来。他看着跪坐在地上、满脸绝望与惊恐的晴雯,看着她赤着的、沾满泥土和血痕的脚,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  “晴雯……”他蹲下身,想要扶起她。
  晴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,浑身剧烈地颤抖着,牙齿咯咯作响。
  巨大的悲痛和刚刚剧烈奔跑后的虚脱,加上急火攻心,让她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。
  “他们走了……老祖宗没了……家没了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,眼神涣散。
  柳湘莲知道她此刻已经崩溃了。这里人多眼杂,若是被官兵注意到她这疯癫模样,盘问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“别怕,还有我。”柳湘莲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。
  他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,伸出双臂,一把将晴雯打横抱了起来。
  晴雯轻得像一根羽毛。她缩在他怀里,还在不停地发抖,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襟。
  柳湘莲抱着她,大步往回走。
 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,低声哄着: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船走了,咱们还能雇别的船。我答应过你,送你去金陵,就一定送到。哪怕是走,我也背着你走到金陵去见宝玉。”
  他的话语虽然低沉,却像是一股暖流,慢慢注入晴雯冰冷的心。
  回到客栈,柳湘莲将她轻轻放在床上。她还在抖,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,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  柳湘莲没有挣脱。他坐在床边,任由她抓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一下,又一下。
  “睡吧……睡一觉就好了……”
  在这有节奏的轻拍和那充满安全感的体温包围下,晴雯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  颤抖渐渐平息,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,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梦里依旧眉头紧锁,不知是梦见了那远去的白帆,还是那双还未绣完的比翼鸟。
  柳湘莲看着她安静下来的睡颜,心中五味杂陈。
  他知道,今日这一错过,或许是天意。
  而他这个摆渡人,终究还要护着她,走完这最后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。
  金陵,下关码头。
  江水汤汤,浊浪排空,带着上游未尽的泥沙与一路的悲风,拍打着石砌的堤岸。
  天色是铅灰色的,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,将这座六朝金粉地也染上一样的哀戚。
  码头上,早已清出了一片空地。
  身着素服的贾宝玉,带着同样一身缟素的探春、雪雁,以及几个甄府派来的得力家丁,静静地等候在那里。
  宝玉的身后,还停着几辆青幔小车和一副空着的、准备接灵柩的板舆。
  宝玉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。
  自从接到父亲那封告知元春惨死、贾母病故的加急书信后,他就像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,在衙门里浑浑噩噩,回到甄府也是对着墙壁发呆,几度呕血。
  是探春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,一遍遍劝慰,是雪雁用她那温顺的身体和小心翼翼的陪伴,才让他勉强从那种灭顶的绝望中爬出来,知道自己还不能倒,父亲要来,老祖宗的灵柩要来,这个家,还需要他撑着一口气。
  可这口气,撑得何其艰难。
  此刻站在江风里,看着那浩渺的、吞没了无数秘密与悲剧的江水,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寒意。
  大姐姐那样尊贵的人,最后竟……他不敢细想信里那含糊却足以令人肝肠寸断的“殉国”二字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凌辱与绝望。
  老祖宗……那个最疼他、他以为会永远坐在荣庆堂高榻上笑眯眯看着他的老祖宗,竟也这么走了,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。
 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疼痛,来对抗心脏那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。
  身边的探春,身子比他还要单薄些。
  产后才三个月,虽经调养,但底子毕竟因早年流亡、流产、受刑而大亏,脸色依旧缺乏血色,在素白衣裙的映衬下,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瓷白。
  她怀里没有抱着孩子,甄念由奶娘抱着在后面的车里,她双手交叠在身前,站得笔直,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要强。
 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唇,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  即将见到阔别多年的父亲,即将面对承载着贾府最后荣光与无尽哀伤的老祖母灵柩,而她自己的小家,此刻也正被看不见的阴云笼罩……千头万绪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  雪雁安静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,低眉顺目。她看着宝玉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,心里揪着疼,却不敢上前,只能默默祈祷一切顺利。
  远处江面上,出现了船队的桅杆。白色的招魂幡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格外刺眼。
  来了。
  宝玉和探春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,伸长了脖颈。
  船队缓缓靠岸。跳板放下。
  首先下来的,是一身重孝、几乎被悲伤和长途跋涉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贾政。
  他被人搀扶着,脚步虚浮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  当他抬起那双浑浊不堪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望向岸边时,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,然后,猛地定格在了那两个同样一身素白的身影上。
  “父……父亲!”宝玉喉头一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未语泪先流。
  “爹爹!”探春也是泪如泉涌,提着裙子疾步上前,却又在离贾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颤抖着行下礼去。
  贾政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,看着多年未见、已嫁作人妇、脸上褪去了少女稚气却添了风霜与沉静的女儿,那一瞬间,所有强撑的官体、所有压抑的悲痛,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然崩塌。
  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贾政老泪纵横,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,踉跄着扑过去,一把将宝玉和探春同时揽入怀中。
  那是一个父亲最本能、最绝望的拥抱,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骨肉揉进自己枯朽的身体里,又仿佛要从他们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。
  三个人,就在这金陵码头的萧瑟江风中,抱头痛哭。
  贾政哭他惨死的长女,哭他仙逝的母亲,哭这摇摇欲坠的家业。
  宝玉哭他再也见不到的大姐姐和老祖宗,哭自己无能为力的懦弱,哭这扑面而来的、冰冷的成人世界的残酷。
  探春哭她早逝的青春与贞洁,哭她远方的姐妹与眼前的困境,哭这命运加诸在所有贾家女子身上的、似乎永无止境的劫难。
  哭声悲切,感染了周围所有甄府和贾府的下人,就连一些路过的船工百姓,也忍不住驻足叹息。雪雁背过身去,偷偷抹着眼泪。
  良久,三人才在众人的劝慰下,勉强止住悲声。
  贾政看着探春,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:“三丫头……你……你受苦了……是爹对不住你……”他指的是当年默许王夫人对探春用刑,以及后来被迫让她远嫁的事。
  探春摇摇头,泪水却流得更凶:“爹爹别这么说,是女儿不孝……女儿如今……还好。”她顿了顿,强颜欢笑,“爹爹,您还没见过您的外孙女吧?她叫甄念,三个月了,长得……很像她父亲。”
  提到孩子,贾政死灰般的眼中,终于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,那是属于生命延续的、本能的喜悦,尽管这喜悦被巨大的悲伤衬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  “好……好……带我去看看。”
  一行人簇拥着贾政,来到后面停着的马车边。
  奶娘抱着襁褓中的甄念上前。
  小家伙刚睡醒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、哭泣的老人,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,笑了。
  这一笑,像一道微弱的阳光,穿透了浓重的阴霾。
  贾政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,看着那纯真无邪的笑容,一时间悲喜交加,百感交集。
  悲的是母亲新丧,自己未能尽孝送终;喜的是女儿劫后余生,竟也得此佳儿,生活总算有了着落和盼头。
  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摸摸孩子的小脸,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和寒气惊着她,最终只是虚虚地碰了碰襁褓的边缘,哽咽着连声道: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像,真像她爹……你娘……有福了……”
  这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再次击垮,他身子晃了晃,被宝玉和探春连忙扶住。
  ……
  接下来的几日,甄府上下忙碌异常。
  贾母的灵柩被暂时安放在甄家别院一处清净的院落,设了灵堂,接受金陵故旧和甄家亲友的吊唁。
  贾政和宝玉则带着家丁,亲自去往金陵郊外早已选好的贾家祖茔之地,主持下葬事宜。
  那是一片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,松柏森森。
  贾母的墓穴早已按照规制修好。
  下葬那日,天色依旧阴沉。
  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,泥土一锹一锹覆盖上去,掩埋了那位曾经叱咤风云、享尽荣华的老封君,也仿佛掩埋了一个时代。
  宝玉跪在坟前,看着那渐渐隆起的土堆和竖起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皇清诰封一品荣国公夫人史太君之墓”。
  他想起省亲时大观园的烈火烹油,想起老祖宗搂着他心肝肉儿叫的慈祥,想起她最后在病榻上念叨着他的名字……如今,这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一抔黄土,几行冰冷的石刻。
  “老祖宗……孙儿不孝……”他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,泪水无声地渗入大地。
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生命里最厚重的那层庇护,彻底消失了。
  他必须自己站起来,去面对前方更加莫测的风雨。
  贾政更是哭得几次晕厥,被下人搀扶回去。
  这位一生恪守礼法、追求功名的迂腐夫子,在接连失去至亲和精神支柱后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只剩下一个苍老的空壳。
  丧事毕,众人都像打了一场大仗,筋疲力尽。但生活还要继续,或者说,新的危机正在逼近。
  这日午后,宝玉去探春房中寻她商量回京的行程,他的通判任期已满,只等贾政到来便可交接返京。
  却见探春独自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却眼神发直,并未在看。
 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非但没有增添暖色,反而让她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更加明显,眉宇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色。
  “三妹妹?”宝玉轻声唤道,走到她身边坐下,“可是身上还不爽利?我瞧你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。是不是生产伤了元气,还未恢复?要不要再请个好大夫来瞧瞧?”
  探春回过神,见是宝玉,勉强扯出一丝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  她放下账册,摇了摇头,叹息声悠长而沉重:“二哥哥,我没事。只是……心里乱得很。”
  “为何事烦心?可是甄府上下……有什么难处?”宝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。
  这些日子住在甄府,他虽然沉浸在悲痛中,但也并非毫无所觉。
  府中气氛有些微妙的下人们窃窃私语,甄宝玉偶尔凝重的神色,都让他感到不安。
  探春咬了咬下唇,似乎难以启齿,但面对这个曾与她有过最亲密也最惨痛纠葛、如今却可能是唯一能理解她处境的兄长,她还是低声说了出来:“是……是朝廷里的事。如今新皇年幼,太后垂帘,正在大力整顿吏治,尤其是……先皇在位时的宠臣,还有各地钱粮的亏空。”
 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。
  他和父亲其实早已从京中的来信和官场的风声里,隐约知道了些。
  新朝初立,清洗旧臣、追查亏空以充盈国库、树立威信,几乎是必然之举。
  探春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我们甄家……当年接驾六次,那银子花得如同淌海水一般,留下的亏空……这些年虽然尽力填补,但窟窿太大,哪里是那么容易填平的?如今……怕是被人盯上了。”
  宝玉和刚走进来的贾政闻言,脸色都是一变。
  贾政捶胸顿足,连连叹息:“糊涂!糊涂啊!当年接驾,固然是皇恩浩荡,可这排场……也太过了些!如今新朝算起旧账来,这可如何是好?甄世兄如今身在何处?可有应对之策?”
  探春摇了摇头,眼圈微红:“公公如今还在体仁院任上,但听说……已经被御史参了好几本,罪名就是‘亏空国帑,奢靡无度’。这几日,他都在外奔走,托关系,寻门路,但……唉,树倒猢狲散,如今这形势,谁又敢轻易伸手?”
  贾政颓然坐下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甄家若是倒了,你们……你们可怎么办?”他看向探春,眼中满是担忧。
  这个女儿已经够苦了,难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,又要面临家破人亡?
  宝玉也是心急如焚,但他知道自己和父亲如今都是自身难保的“前朝外戚”,在朝中毫无根基,根本帮不上任何忙。
  这种无力感,比得知元春死讯时更甚,因为它关乎活着的人的生死存亡。
  “三妹妹,你也别太忧心,或许……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宝玉干巴巴地安慰道,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。
  探春只是苦笑,没有接话。那笑容里的凄楚,让宝玉和贾政都不忍再看。
  ……
  是夜,甄府内一片寂静,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,敲在人心上。
  探春坐在妆台前,卸去了钗环,一头青丝披散下来。
  镜中的女子,容颜依旧秀丽,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。
  她看着自己尚且平坦了的小腹,想起白日里父亲和兄长的叹息,想起甄家那看似花团锦簇、实则早已被蛀空的大厦,心中一片冰凉。
  门外传来熟悉的、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
  是甄宝玉回来了。
  他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  往日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眉头紧锁,连嘴角那惯常上扬的弧度都消失不见,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  “回来了?”探春起身迎上去,接过他脱下的外袍。触手冰凉。
  “嗯。”甄宝玉应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焦灼。
  探春走到他身后,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,感觉到那肌肉的僵硬。她柔声问:“情况……怎么样了?”
  甄宝玉沉默了很久。
  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  终于,他放下茶杯,没有回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字字如锤,砸在探春心上:
  “父亲……被正式停职查办了。圣旨……怕是这几日就要到金陵。家里……怕是不中用了。”
  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这宣判般的话语,探春还是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甄宝玉的椅背才站稳。
  她主持甄家中馈多年,比谁都清楚这个家底子有多虚,外面看着光鲜,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,全靠公公的官位和往日的人情撑着。
  如今官位没了,人情散了,这大厦……顷刻间就会崩塌。
  “都怪我……是我没用……”探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声音哽咽,“我若是再能干些,早些把那些亏空理清,多挣些银子填上……或许……或许就不会……”
  “不关你的事!”甄宝玉猛地转过身,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,打断她的自责。
 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怜惜,“这窟窿是祖上留下的,是接驾时欠下的皇家债,哪里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填平的?你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能在风波来时稳住人心,已是极不容易了。是我……是我没用,护不住这个家,也护不住你……”
  他说着,眼中也泛起了水光。
  这个一向温润如玉、君子风范的男人,此刻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,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。
  但他很快又强打起精神,甚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抬手擦去探春脸上的泪:“别哭……还没到绝路。咱们……咱们得早做打算。我已经悄悄让人把一些细软和地契转到可靠的人名下,也给念儿备下了一份。万一……万一真到了那一步,你带着孩子,总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  他越是这么说,探春心里越是刀割一般。他还在为她打算,为女儿打算,却独独没提他自己。
  她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,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绝望与不舍,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、深切爱恋以及末日般疯狂的情绪,猛地攫住了她。
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秋爽斋那个疯狂的午后,她也是这样,在绝望和爱意的驱使下,向另一个男人献出了自己。
  如今,命运似乎又走到了一个相似的悬崖边。
  只是这一次,她爱的,是眼前这个给予她重生与尊严的男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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